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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小小说)

发布时间:2019-09-14 07:57:49 编辑:笔名
——“倒”,晋南方言,浅指顽皮捣蛋,深指败家子、吃喝嫖赌、不务正业者。亦如“坏”一词,用意多,范围广。

早些年,我们村出了一个“倒”女人,后人尊其叫三奶奶。
三奶奶是个“倒儿”,因为她家是财主,自古财主家出“倒儿”,也因为有钱才能养起“倒儿”。早先,她家过得真是乌烟瘴气,四合院、房子后面临崖一排溜砖旋窑洞,长年雇着伙计,喂着好几犋牲口,有场院、轿子车,及至到了她手里,光景被破败的差不多只剩下一个空壳壳了。她虽然是个女人,但比起祖上那些“倒儿”,却是有过之而不及,她不仅好吃懒做,不知怎么又染上了抽料子的恶习,老辈人叹息:就是金山银山也吃不住她糟蹋的。
三奶奶曾经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美人哩!村里人都这么说。
没有人见过他的男人,就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没有多见过。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她家有钱,来来往往就瓜葛上了南山里拉杆子的张马义,又有人说她和土匪头子有染,一年夏天她丈夫正在乘凉,不明不白就被轰然倒下的大照壁砸死了。虽然有人怀疑是她和那个土匪头子合谋下的毒手,但谁也不敢说出来。后来,儿子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家里只剩下儿媳和一个十岁的小孙子。
我母亲见过三奶奶吸料子的情景:三奶奶每天就躺在东窑的炕上,头前放着一盏铜制的小油灯,把白面面放在金金纸上面烧,等灯上燃起一股烟雾,就赶紧张开嘴去吸到肚子里,那个舒服劲,又让人羡慕,又让人恶心.....
家,破败了,就是砸锅卖铁,三奶奶依旧喜欢吃、喝、抽。买不起料子了,就喝大烟疙瘩皮,亏得孙子孝顺,每天不亮到北山上割一担白草挑到绛州城里卖掉,换回烟疙瘩皮,就那样熬水喝,我母亲亲口尝过,又涩又苦......
再后来,不知为什么,三奶奶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黑、丑、满脸皱纹,眼里又出了一个萝卜花,而且脸上也显出坑坑洼洼的浅麻子,走路时气喘吁吁,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日本人来那年,有一个推独轮车买甑糕的人,隔三差五到村里来买,一声吆喝:“甑糕——”好像就是在叫她,三奶奶便挪动着小脚出来,一屁股坐在那人的车帮上,和他嘻嘻哈哈、打情骂俏,放开肚子吃个饱,然后又挪动着小脚回到她那东窑炕上。
一九三八年春天,八路军的二一二旅来村里驻扎,旅部机关就住在三奶奶家,旅长陈定国,是一个青年儒将,他不仅善于演讲,也善于发动群众,搞统一战线,村里人就开始嘀咕了,八路军怎么就住到这号人家里,是不是想改造她啊!
让村里人感到奇怪的是,只从三奶奶家驻扎了八路军机关后,每天早上都看见她穿着绸缎衣裳,绣花小鞋出门去,谁也不知道她干什么,有人说她上南山了。
那年冬天,阎锡山以重兵围攻八路军所部,同时摧毁山西各抗日县政府和抗日救亡团体,面对阎军的进攻,共产党指示八路军的部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同时分路突围。212旅奉命从三奶奶家出发,经中条山,越凤凰垣向晋东南根据地转移。然而就在部队翻越中条山时,却遇到了提前埋伏在山顶的敌人,陈旅长和旅部机关被敌人居高临下的火力打的抬不起头,全旅几千人被压倒一个小村子里,进退不得,陈旅长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分析是敌人提前得到情报,知道了他们的行动计划,退路已经断绝,各路敌人已源源赶来,形成包围圈,必须尽快突围。
奇迹出现了。南山里的土匪张马义突然以钳形阵势咬住了敌人的尾部,使得陈旅长抓住有利战机,强攻上了中条山高地,虽然付出了不少伤亡代价,但避免了全军覆没,顺利摆脱了敌人包围,安全转移了。据当地目击着回忆,那天,敌人的包围圈是中午形成的。陈旅长转移之后,土匪张马义的五百多人被敌人包了饺子,敌人用大炮轰、机枪扫,那个残酷啊!人们都摇着头不愿说,最后连张马义都被割了头。挂在横水城门楼上示众。
日本投降了。三奶奶在外漂流多年的儿子回来了,不成个人形了,俩眼无光,双手支着一个残腿拖着地就那么走,翻来复去只会说一句话:狗,狗日的!
三奶奶悔恨交加,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起来,伤心的、冤枉的,真是撼天动地!哭着哭着,三奶奶又忽然大笑起来,问她,她什么也不知道了,走东串西,就像有了神经病,整天胡说八道,有时连饭也不知道吃,你喂一口。她就吃一口。
可是。三奶奶却没有死。
每逢遇到哪里有庙会或者逢集,孙子都会用独轮车拉着三奶奶她们母子去凑热闹,给他们买一些时令的水果和吃食......
......
文革时期,已是南京军区空军副司令的陈定国将军,因为给中央一位领导人喊冤,被定为“二月逆流”的追随者,从而受到残酷迫害,革除军籍、开除党籍。失去了人身自由,大会批、小会斗,后来竟然又翻出了中条山突围这件事,污蔑陈将军和三奶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甚至诬陷说他们提前联络了侯马的日伪军,阴谋一举消灭二一二旅。
为此,远在南京的造反派给我们县上寄来一份材料,说三奶奶是漏网的特务。
可怜三奶奶那时已经八十了,不仅疯疯癫癫的,而且连路都走不成了,最后强行被人拉出去批斗。会场上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板凳,三奶奶戴着一两米高的纸帽子,几个青年人强拽着让她站到小凳子上,谁知刚一松手,三奶奶就一头倒栽下来,被西方接引去了。
前几年,三奶奶的重孙子用铲车推掉了以前的旧四合院和东崖那一长溜窑洞,准备大兴土木盖楼房,就在东窑的夹缝里,挖出了一包旧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三奶奶遗留下的,其中有两张发黄的纸条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第一张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
今欠到
晋南六区沙谷村王素娥(金银首饰十五件折合)大洋八千元,归还日期:抗战胜利时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
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一二九师二一二旅供给部(印)
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一日。
第二张是一张委任书,上面写着:
兹委任
王素娥为我部特别交通员,受旅部直接领导。
八路军第二一二旅旅长陈定国(印)
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一日。
此时,距离三奶奶去世已经整整四十五年了......

【补记】
文中卖甑糕的那人其实是二一二旅部专属特务员,受旅长陈定国委派,利用三奶奶的关系,联系收编土匪张马义所部,二一二旅中条山突围时,张部已被陈旅长内定编为该旅新三团,至于突围前告密者,乃旅部特务营一个副营长,此人在晋东南根据地又秘谋叛变时被逮捕,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后予以枪毙了。
革命不分出身,也不分先后,张马义等人毕竟参加了那场伟大的民族战争,他们的名字已被列入县志的英烈名单,在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之际,将被镌刻在运城市河东人民英雄纪念碑上。
至于三奶奶,也就是大名叫王素娥的“倒儿”女人,我们相信,终有一天,她的冤案会得以平反,真相大白......

共 2585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今天是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看到这样的作品,思绪万千,三奶奶这个人物有血有肉,为了革命,贡献出了一切。在纪念抗战胜利的今天,我们不但要纪念那些有名有姓的烈士,更要怀念像三奶奶那样的地下工作者和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先烈们。推荐佳作了。【编辑 王老大】【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5090 15】
1 楼 文友: 2015-09-0 08:56:50 非常感人的一篇优秀作品。
回复1 楼 文友: 2015-09-0 12:40:14 谢谢编辑老师辛苦劳动,问好!
2 楼 文友: 2015-09-0 18:16: 人物个性鲜明,开头就吸引人,写得不错!
回复2 楼 文友: 2015-09-0 21:46:1 谢谢文友老师,希望得到指教!祝好
 楼 文友: 2015-09-0 20:58: 2 美文,值得欣赏!
回复  楼 文友: 2015-09-0 21:47: 1 我想追求一种手法,不知可否!欢迎指导。问好!宝宝眼睛红有眼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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